晚潮｜“三分之一”的智慧

潮新闻客户端 胡志浓

办公室里有一盆水培天堂鸟，刚买回时我将它摆放在桌案上勤加水侍弄，晚潮但它还是三分之一和我养过的其他水培一样，不几天后就蔫黄着叶子，晚潮没了精神。三分之一后来换办公室，晚潮弃之又觉可惜，三分之一只将它搬来搁置在角落的晚潮一个柜子上，平时也不去管它，三分之一只偶尔记得了才去加点水。晚潮如此一来，三分之一盆底的晚潮水就总是少得可怜。但说来也怪，三分之一这缺水的晚潮“天堂鸟”倒皮实地一改往日颓废之态，渐渐碧绿精神起来。三分之一

这倒很让我诧异，它怎么也跟娇气的孩子似的，不知好歹呢？好奇心驱使，便又去网上查，至此方才恍然大悟。原来水培植物的最佳水位是及至根系三分之一处，另要留出大部分根系裸露在空气中呼吸。若水过多，反会容易缺氧烂根云云。原来如此，至此才知！

由此，思绪不由联想到了其他。

养育孩子不也如此吗？父母的爱与支持，就是那三分之一的水——那是孩子生命最初的养分，是永远被珍爱被接纳的底气，是难过迷茫时亮着的暖灯，是最谨慎稳妥的指南针。可是做父母的最把握不好这个度，很容易因为爱的蒙蔽去事无巨细，样样包办，将孩子团团包裹在“保护”的水中而不自知。就如同我早先“精心养护”水培时，总唯恐它缺了水和养分养不活，盲目以为水多一点，养分多一点总没错，殊不知过犹不及！放多了水的水培植物，泡在水里的根，会因之慢慢失去活力，变得脆弱甚至腐烂；而被“爱”淹没的孩子却因之失去了自己面对风雨、自己寻找答案的机会。

我想做父母的也要学习这三分之一水位的智慧。既要为之计深远，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好守护，又不可扼杀其个性，要留下三分之二让其去自由呼吸，创造和成长。这是育人和水培共通的智慧。父母该做的是让孩子长成一棵独立的树，而不是只懂攀附的凌霄，温室里的小花。光浇灌，施肥并不够，真正能让它枝繁叶茂的，是自由生长的空间，阳光和空气。

我又想，这三分之一的水位，其实也是一种分寸。你不能全泡着它——泡久了要烂；又不能干着它——干了要枯。这何尝不是我们与人与世界的联结之道。

近来正看孙犁文集，说到此，不免又联想到孙犁的几桩轶事。一位青年作家专程从外地赶来，带了自己撰写的书稿，希望孙犁指点一二。孙犁也不客气，既无寒暄，也无茶水，更不留饭，让青年在客厅等候着，顾自回了书房。青年等得心焦，自然心里也嫌他不客气。过了许久孙犁才又露面，那青年的稿子却已得到了孙犁细致的批注和推荐。有朋友问孙犁，为何不表现得更亲切热情些呢？孙犁道“朋友之交，淡如水最好。太热了，反而容易冷；太近了，反而容易远。此一时对他嘘寒问暖，留他吃饭长谈，彼一时再来，又该如何？不如一开始就定下规矩，彼此倒都轻松。”——当即想到《论语·里仁》里的一句“朋友数，斯疏矣”，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
另，孙犁晚年几乎谢绝所有社交，甚至把客厅的沙发也搬走，只留几把硬木椅子，让来客坐不久。看到水培三分之一水位的智慧，我突然觉得孙犁这不是冷漠，而是一种清醒的分寸感——他把自己三分之二的“根须”裸露在空气中，只留三分之一浸淫在世俗人情的水里。盖因如此，他才得以在浮躁的世风中静心写作，与朋友的交往虽不炽热，却也持久而干净。

人们向来尊崇他是位了不起的作家，我此时看他更是位守住分寸的智者哲人。

收回思绪，再想想日常。我们的生活被太多“世界的水”充满了。如何清醒地守住自己的“三分之一”，这需要大智慧。太多选择，会让人迷失；太多欲望，会让人不堪重负；太多给予，会让人窒息——就像把水培植物的根全泡在水里，反而害了它。

水知道分寸，根知道界限，而我还走在这迷津的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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